與其在帝國榮光與當代語彙之間抉擇,更傾向在多瑙河兩岸的新舊碰撞中,縫合出屬於這座城市獨有的個性。
一座非常有趣且新舊分明的城市。體驗過北歐那種乾冷且高度秩序感的環境,從布達佩斯李斯特·費倫茨國際機場 (Budapest Liszt Ferenc Nemzetközi Repülőtér | Terminal 2: Károly Somogyi, 1985 / SkyCourt: Zoltán Tiba, 2011) 進入這座城市時正下著大雨,踏出機場的瞬間,空氣中瀰漫的濕度感受極其強烈,竟然與台灣的濕熱感有幾分神似。
這座城市的硬體建設比我想像中更為完善且先進,布達佩斯市區的交通極其便利,正處於許多城市新舊交替的轉型過程中,大多數交通工具已經能透過手機 (BudapestGO) 直接刷碼,但街頭依然保留了少部分的紙本票券。這種數位與傳統並行的狀態,或許反映了這座自 1873 年由布達 (Buda)、佩斯 (Pest) 與老布達 (Óbuda) 合併而成的城市基因:一邊是西岸布達丘陵的歷史防禦中心,另一邊則是東岸佩斯平原在工業革命後展現的都市野心。
走在街頭,隨處可見方正工整的街道與建築規劃,這源於 19 世紀末模仿巴黎奧斯曼風格的造市運動。建築立面看似樸實,細看卻充滿驚喜,屋簷和窗簷帶有優雅的點綴裝飾,外推的陽台在視覺上並不算太多,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立面細節。在樓層分界點,也就是腰線 (Stringcourse) 或檐口 (Cornice) 處,都有著極其細緻的雕紋。這些像是裙帶般的層級劃分,混合了文藝復興與巴洛克的折衷主義風格,利用卷草紋與神話浮雕將商店基座與居住空間優雅地隔開,讓整座城市的街道立面如同無聲的華麗歌劇。

來到多瑙河畔,很難不被這座幾乎是每位旅客必採點的 匈牙利國會大廈 (Országház | Imre Steindl, 1904) 所震撼。這棟為了紀念建國千年而建的新哥德式巔峰之作,擁有 365 座尖塔與宏偉的圓頂,其完全對稱的造型不僅是視覺上的極致追求,更象徵了兩院制的平等地位。國會大廈在白天與夜晚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氣派感受,早晨是莊嚴的石造美學,入夜後在燈光映襯下則顯得輝煌奪目。
有趣的是,隔著多瑙河對望,國會大廈的正對面是匈牙利馬爾他慈善機構護理之家 (Magyar Máltai Szeretetszolgálat-Gondviselés Háza Idősek Otthona | 現代功能主義建築, 1970s),這棟建築呈現出明顯的近代功能主義色彩,與國會大廈那種帝國餘暉的繁複裝飾形成了強烈對比。這種不對稱的對望,也是我在布達佩斯觀察到的新舊建築共生現狀的感受。

當我登上布達皇宮 (Budavári Palota | Miklós Ybl & Alajos Hauszmann, 1905) 眺望河的對岸,佩斯市區的紋理在眼前展開。視線穿過伊莉莎白橋 (Erzsébet híd | Pál Sávoly, 1964),可以捕捉到內城聖母堂 (Inner City Parish Church | Johann György Paur, 1739) 的身影。這座教堂堪稱布達佩斯的建築考古現場,它在羅馬堡壘牆的地基上蓋起了哥德式的牆體,內部卻裝飾著巴洛克的繁複,甚至還保留了土耳其佔領時期的祈禱龕座 (Mihrab)。


沿著多瑙河畔向南走,路德維希當代藝術博物館 (Ludwig Museum | Zoboki-Demeter & Associates, 2002) 毫無違和感地緊貼在河畔邊。這座建築屬於藝術宮 (Müpa Budapest) 建築群的一環,外牆採用了大量的匈牙利本土的石灰岩 (Süttő Limestone),這種帶有溫潤土黃色調的天然石材,與多瑙河的波光及周邊環境融合得恰到好處。建築立面那種規律的垂直柱列,賦予了它一座現代希臘神殿的莊嚴感,而大面積的玻璃幕牆則在石材的厚重中輕巧地穿透,將室內與河景連為一體。
有趣的是,這座現代神殿與戶外那座螺旋上升的 齊古拉塔 (Ziggurat | Péter Török, 2002) 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對話。這座以美索不達米亞祭壇為靈感的沙黃色磚砌建築,其螺旋向上的有機線條,巧妙地平衡了路德維希博物館主體那種方正理性的幾何感。它不僅是一座觀景台,內部的螺旋通道更串聯了七間展廳,為多瑙河畔增添了深厚的文化層次。然而,在同一個區域內,LAT Nitrogen 辦公空間 (LAT Nitrogen Hungary Kft. | 現代工業建築更新, 2020s) 卻以更為銳利且當代的鋼構與玻璃語彙呈現,這種在同一街廓內展現的材質多樣性,或許正是布達佩斯對現代性的多元詮釋。
搭乘充滿復古感的千禧地下鐵 (Millennium Underground Railway / M1 | 1896)。這條線路是世界第二古老的地下鐵,黃色的小巧車廂與保留木質與磚造風格的車站,彷彿是一條通往 19 世紀末的時光隧道。列車來到城市公園 (Városliget),這片被譽為市區綠洲的區域,正經歷著一場巨大的都市變革。




坐落於公園邊緣的民族學博物館 (Néprajzi Múzeum | Marcel Ferencz / NAPUR Architect, 2022),以一種極具儀式感的姿態豎立於此。建築師巧妙地將兩端微微向上挑起,像是向城市張開的雙手,又像是一座巨型的都市滑板場。這棟建築有近 60% 的空間隱藏於地下,旨在將更多的地面空間留給綠地,其外牆由 50 萬塊細緻的鋁製穿孔格柵組成,將傳統的民族刺繡紋樣轉化為數位化的遮陽立面,展現了地景與建築共生的前衛理念。

布達佩斯的城市演進,還處於一個關鍵的轉折點。透過如 Liget Budapest 這樣的宏大計畫,這座城市不再只是守著過往的帝國榮光,而是主動地將當代的建築語彙植入歷史的縫隙。這種新舊共存的理念,並非單純地抹除舊有足跡,而是透過高品質的都市增補,在尊重方正街廓與歷史脈絡的前提下,創造出具備未來感的生活空間。或許布達佩斯述說,一座偉大的城市不需要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做出選擇,而是在兩者的碰撞中,淬鍊出更具韌性的城市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