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瞻的社會住宅到宗教空間的現代轉向，維也納透過一系列的建築實驗，在古典外殼下縫合出屬於這座城市獨有的現代韌性。

短暫地停留在維也納，這座城市吸引我的除了那些著名的美術館、藝文區域或各種教堂 (當然也都有踩點了)，比起這些，維也納的住宅一直是我好奇的產物。算是維也納擁有全球最獨特的住宅政策，這源於 1920 年代的紅色維也納 (Red Vienna) 時期，當時政府深信居住是基本人權而非商品，至今全城約有 60% 的居民住在政府補貼的社會住宅中。這讓維也納即便在現代化過程中，依然能維持極低的租金與高品質的生活，成功避免了許多國際大城市嚴重的士紳化問題。

距離維也納內城區 (Innere Stadt) 大約 40 分鐘的地鐵車程，可以抵達阿爾特拉住宅區 (Wohnpark Alterlaa | Harry Glück, 1973-1985)。這是一個規模龐大的社區，由六到八棟外型雷同的巨型住宅公寓排列而成。建築師 Harry Glück (1923–2016) 的規劃核心是「為窮人蓋房，也要讓他們享有富人的奢侈」，他認為陽光、綠地與水是每個人都該擁有的。

社區的一樓伴隨著蜿蜒的花園小徑，生活機能極其完善，內部整合了購物中心、醫生診所、幼兒園甚至是學校。社區側邊布滿商店，透過空橋廊道就能直達地鐵站。最讓人驚豔的是，Glück 在每棟大樓的頂層都設計了露天泳池，讓住戶在自家樓頂就能享受度假村等級的設施。

從樓下看上去，住戶之間的密集程度確實帶有少許壓迫感，這反映了 70 年代對「高密度垂直城市」的探索。室內空間規劃則非常強調採光，尤其是建築下半部那種向後退縮的「階梯式」設計，是為了確保低樓層也能擁有寬敞的露台。那些像森林般的植栽，從一樓平面延伸至每棟樓的下半部外牆，實際上是種植在陽台特製的大型混凝土花槽中，這種垂直綠化的做法在當時是非常前衛的。阿爾特拉住宅區 (Wohnpark Alterlaa) 所在的第 23 區原本多為傳統平房與工業用地，但這個社區的介入，像是在住宅郊區中強行植入了一個功能完備的市中心，讓周邊的餐飲與商業活動都圍繞著它運作，很難想像這是五十年前的建築了。

向西邊坐公車約40分鐘，在安靜的住宅區小道中穿梭，可以看到坐落在小山坡上的沃特魯巴教堂 (Wotrubakirche – Katholische Kirche zur Heiligsten Dreifaltigkeit | Fritz Wotruba & Fritz Gerhard Mayr, 1976)。這棟建築與其說是教堂，不如說是一件被賦予居住功能的巨大雕塑。

建築師 Fritz Gerhard Mayr 協助雕塑家 Fritz Wotruba，將 152 塊大小不一、完全不對稱的混凝土塊堆疊在一起。或許它徹底違背了傳統教堂的對稱美學，用野獸派 (Brutalism) 的粗獷質感去探討神聖空間的可能性。雖說如此，建築物在採光上，還是保有傳統教堂那種光線穿透的神聖感。混凝土塊之間的縫隙中，大多是用玻璃去補上的，這種處理方式讓室內空間雖然能明顯看見體塊交錯堆疊的沈重感，整體採光卻依然明亮。搭配大面積的玻璃，內部其實非常有通透感，模糊了沉重結構與光影之間的界線。

這座教堂針對無障礙設計的考量也相當完善。由於教堂位於地勢較高的斜坡上，一般行走需要登上彎彎曲曲的石階，但教堂後方規劃了一個極具巧思的空間，像是蓋在山壁內的洞穴感中，隱藏著可以直達教堂後方的電梯。從整體的建材與設計語彙來看，這裡充滿了新舊交錯的感覺。有趣的是，即便外型如此前衛且冷峻，沃特魯巴教堂 (Wotrubakirche) 在當地卻一點也不突兀，反而像是周邊社區的里民中心，孩子在坡道旁玩耍，鄰里間在混凝土巨石的陰影下交談。

從奧德拉住宅區 (Wohnpark Alt Erlaa) 的大型社區，到沃特魯巴教堂 (Wotrubakirche) 的混凝土塊，維也納展現了一種非常清晰的城市邏輯。或許當我們把「居住權」看作城市最核心的基礎，且不再讓前衛的藝術與大眾生活脫節，建築就不再只是冰冷的硬體。這種在「大家都能住得有尊嚴」與「個人信仰空間」之間找到的平衡點，或許是維也納面對未來挑戰時最有力的做法。在這裡，建築不只是用來買賣的商品，而是為了生活理想與社會共識而存在的城市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