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紅磚老城與岩石地鐵,在翻修的水岸間,看見斯德哥爾摩優雅之外,直白且粗獷的工業感。

從 København H 出發,跨過厄勒海峽並經過長長的海底隧道,約五個小時的車程後抵達了 Stockholm Central Station。斯德哥爾摩給我的直觀感受與其他北歐城市不太相同,市中心雖然同樣是新舊融合的建築群,卻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工業感。相較於哥本哈根那種建立於強大信任之上的先進與秩序,斯德哥爾摩似乎多了一點混雜的「無序感」。這或許與瑞典近年來因快速都市化與移民結構改變,導致社會治安與治安管理面臨更多挑戰有關,讓這座城市在優雅之餘,也帶有一種更真實、更具稜角的都市邊緣感。

在斯德哥爾摩短暫停留的三天中,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這座城市的「深度」。這裡的地鐵系統 Tunnelbana 被譽為「世界最長的藝廊」,更震撼的是大部分車站都深埋在極深的地下岩層中。這是因為斯德哥爾摩建立在堅硬的花崗岩盤上,建築師與工程師必須像開鑿洞穴般在岩石中炸出空間。

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市中心幾個區域晃悠。從現代化的 Norrmalm 核心區出發,走出位在 Gallerian 商場內的 IKEA City,沿著 Jakobsgatan 往水岸方向望去,遠處可以看見斯德哥爾摩市政廳 (Stockholms stadshus | Ragnar Östberg, 1923) 那標誌性的紅磚塔樓,在現代商圈與繁忙車流的縫隙中,展現出一種冷靜的莊嚴感。穿過古老的 Gamla Stan (老城區),一路走到充滿文藝氣息的 Södermalm,著名的 Fotografiska (斯德哥爾摩攝影博物館) 就位在海岸邊。當時附近許多區域都在施工,除了舊樓更新,還有龐大的道路與港口工程,或許那股揮之不去的工業感就是這麼來的?! 位在博物館旁的 Katarina Elevator (卡特琳娜電梯 | 1936),遠看就像是一座還在施工中的塔式起重機,它是連結水岸與高地住宅區的重要地標,體現了斯德哥爾摩依山傍水的立體交通邏輯。

望向對岸的 Gamla Stan,整體市容維持著極佳的秩序感。這區是歐洲保存最完好的中世紀中心之一,建築依然保留著歷史遺留下來的紅黃色調與窄巷痕跡。進到 Fotografiska 內,有分多個不同的展區,雖然規劃得很精細,但不巧的是,其中 Diana Markosian 展出的主題,在紐約的 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 Museum 就看過更完整的展出了。這裡最有趣的細節應該是廁所,豪華程度令人難忘,甚至還提供了乾濕毛巾,展現了北歐人在極簡外觀下對物質質感的偏執。

第二天,我特地跑到了 Västra skogen 地鐵站。這裡擁有瑞典最長的手扶梯,兩條線路在這裡交匯,巨大的岩石牆面噴塗著藍白色的藝術裝飾,那種原始力量與現代工程的結合,在鏡頭下極具張力。回程路上經過了 Aula Medica (卡羅琳學院演講廳 | Wingårdhs, 2013)。這是一座造型非常奇特、卻不會在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建築。由於周邊商辦多為玻璃外牆,Aula Medica 那由上千片彩色與透明玻璃拼貼出的幾何立面,在各個角度看都有不同的光影變化。近看其實很難察覺它整體是一個巨大的三角形 (或者說像個蛋糕?),這種銳角與鈍角的視覺衝擊力非常強。雖然當天是周末無緣進入內部,但建築師 Gert Wingårdh 的本意是強調極致的通透感,利用玻璃的傾斜角度達到高效能的自然採光與隔熱,完美適應北歐寒冷的氣候。

Aula Medica 的旁邊緊鄰著一座傳統的「小紅屋」,那是典型的瑞典式紅磚平房,展現了斯德哥爾摩在發展高端科技園區時,依然固執保留歷史片段的文化習慣。過了 Solnavägen 馬路,附近的商辦與學校外觀變得更加多變。這種在紅磚老屋、工業起重機與像素化玻璃建築之間跳躍的視覺經驗,構成了我對斯德哥爾摩最深刻的影像記憶。

沿著「小紅屋」側邊的 Solnavägen 大道往南走,馬路兩旁都還正在施工中 (2023),應該是針對地鐵延伸和都更計畫 (Hagastaden 全新都市生態圈)。坐落在路旁的圓柱建築是 Forskaren (3XN, 2024),而後方隔壁像積木的兩棟公寓是 Norra Tornen (OMA, 2020)。很可惜當時沒有機會靠近、甚至走入 Forskaren內部。當下遠看時,圓柱體的側面與既有的街道環境貼合得十分自然,只有當正面近看時,才會感受到整體的圓弧曲線。

據說建築團隊刻意以圓柱體來突破許多既定的刻板印象。3XN 試圖在十字路口實踐「沒有背面 (No Backside)」的都市策略,讓建築以無方向性的姿態全方位地向城市開放、導引人流。而這棟生醫創新中心做成圓柱狀的另一個核心目的,是為了在陽光極其珍貴的北歐爭取最大化採光,外牆那一圈的垂直木格柵,便是全天候捕捉漫射光的永續設計。聽說其內部也延續了圓弧結構,圍繞著巨大的向心力中庭,為的是打破傳統實驗辦公室的孤立感,利用圓形減少視覺死角的特性,創造更多讓辦公人員不期而遇 (Serendipity) 與跨界交流的空間機會。

緊鄰在後方的 Norra Tornen 住宅計畫則是截然不同的視覺極端。照片中的是西塔 Helix(2020),而街對面較高的是東塔 Innovationen (2018),它們共同組成了斯德哥爾摩市中心最高的住宅建築。旅程後翻看照片才認真研究這兩棟很突兀的公寓,發現這項企劃當初被迫繼承了前任城市建築師遺留的嚴格幾何外框限制,但 OMA 卻巧妙地將限制轉化為設計亮點。他們精簡了繁複的材料敘述,全數採用低成本的結構預製工法來克服北歐嚴寒,並將外觀焦點完全回歸到居住的本質與目的。
建築團隊利用一塊塊交錯凸出的像素化方塊,在固定的外殼內為大半年缺乏陽光的瑞典公寓爭取到極致的窗戶面積與多元朝向。這種密集卻享有豐富戶外露臺的生活形態,以一種如同積木般的粗野主義外觀,大膽地介入了斯德哥爾摩佈滿二戰前老建築的傳統市容。

或許這一方一圓的、一高一低的建築在城市背景中看似很突兀,但兩者其實目的都很人性化。同樣是爭取日照採光,建築造型所呈現出的樣貌卻大相逕庭。都市更新或許會改變一座城市既有的面貌,但往往也以不同的形式,延續著相同的概念與生活傳統,期待下次的瑞典建築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