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鹿特丹這座戰後重生的現代建築實驗場，在充滿蒙德里安幾何感且亂中有序的街道間，透過攝影觀看城市。

2023 年對我來說是很充實的一年，親身感受到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當以前讀美工時，課本中的照片現在都出現在眼前，那種感受真的很奇妙。鹿特丹作為我到處觀看城市和建築的第一站，選擇這裡純粹是因為離倫敦近一點，坐個火車就到了。對於荷蘭的印象就是蒙德里安的幾何色塊和與自然並存共生的城市。

四天三夜的行程都集中在鹿特丹的中心區 (Centrum)。走出鹿特丹中央車站 (Rotterdam Centraal | Team CS: Benthem Crouwel, MVSA, West 8)，迎面而來的是廣闊的步行區，行人、自行車、汽車、電車亂中有序地交錯穿行。雖然周遭主要街道旁邊都是現代高樓大廈，但並沒有像曼哈頓那樣壓迫的感覺。行經徒步區穿過各種造型的大樓，路旁也有老式建築交錯其中，開窗在建築表面像是玩色塊一樣，不同形狀和顏色點綴建築的外觀。

荷蘭的建築，對於幾何造型上的掌握確實令人驚嘆。當時的我，還沒想過未來會以拍攝建築維生，只是單純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當方塊屋 (Kijk-kubus | Piet Blom, 1984) 就這樣矗立在眼前時，我完全難以想像住在傾斜牆面裡的日常畫面，更佩服建築師當初是如何思考，為城市提供這樣一個實驗性的住宅社區。在 Stadsdriehoek 這一區，感覺就像是建築師們的遊樂場或實驗室，各種大膽的嘗試都在這裡落地。緊鄰著方塊屋的，是造型同樣有趣的鉛筆屋 (Het Potlood | Piet Blom, 1984)，以及不遠處巨大的大市集廣場 (Markthal | MVRDV, 2014 | Provast)。

這三棟風格迥異的建築緊密相鄰，構成了一個極其魔幻的三角地帶。走進 Markthal 時，最吸引我的是它獨特的空間邏輯。巨大的拱形結構內部，中間區域是完全挑空的，住宅樓層只分佈在兩側的拱架中。而在中間的市集區域，攤位設計充滿巧思，側邊都設有樓梯可以讓遊客直接走到攤位上方用餐。這種將住宅、市集與藝術整合在一起的思維，徹底打破了我對傳統市場空間的認知。巨大的拱型下，內牆裝飾著色彩鮮豔的蔬果彩繪，光線穿透兩端的玻璃帷幕，讓建築內部顯得通透而富有生命力。或許這裡展現了鹿特丹最迷人的特質，它不害怕突兀，也不追求平庸，而是不斷挑戰人們對於「建築」與「生活」的想像邊界。

走出市中心，新馬斯河 (Nieuwe Maas) 就像是另一條川流不息的馬路，荷蘭人對於「水」的運用確實讓人佩服。河流上不只有觀光的遊船，還有繁忙的水上巴士、水上計程車以及各種作業船隻，整座城市是與水共生、共榮的。距離中心區不遠的 Eiland van Brienenoord 則像是一塊隱世的綠洲，這座自然保護區就在宏偉的范布里恩諾德橋 (Van Brienenoordbrug | W.J. van der Eb, 1965/1990) 旁。一邊是巨大的鋼鐵拱橋與車流，一邊是自然野生的植被，這種強烈的工業與自然對比，是鹿特丹給我的另一種震撼。

回到現代化街區，位於中央車站旁的 Unilever-gebouw (Weena 455 | Jan Hoogstad, 1992) 是我觀察天際線時無法忽視的存在。對我來說，這棟建築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樹屋」，它並沒有把地面完全佔據，而是透過結構將建築量體懸浮在半空中。這種設計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座跨越街道的巨大門框，當你走在建築下方穿過街道時，會有一種進入城市核心的儀式感。在我造訪的 2023 年，這座經典的「樹屋」正由 HofmanDujardin 與 V8 Architects 接手翻新計畫，準備將其重新定位為符合 ESG 永續標準的現代商辦。這種不斷隨著時代需求而修正的生命力，再次印證了鹿特丹作為建築實驗場的性格。

鹿特丹的城市景觀讓我第一次意識到自然、城市與建築之間的共生關係。在這裡，前衛的幾何構造、繁忙的水道、以及被保留下來的綠色島嶼並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一個互相呼吸、轉動的整體。這趟旅程校準了我的眼界，也讓我看見了建築在照片之外，更為真實且充滿生命力的一面。

P.S. 荷蘭攝影博物館 (Nederlands Fotomuseum) 可能是目前去過規畫最完整的攝影博物館。雖然展覽空間不算大，但動線規劃的流暢度、展牆排列的運用，以及對於印刷裱框的呈現都藏著許多巧思。2023 年造訪時，正巧碰上他們準備搬遷至新館 Santos (Pakhuis Santos | WDJARCHITECTEN, 2026 完工) 的過渡期。這座建於 1901 年的老牌咖啡倉庫，在保留了原始紅磚牆與極高承重結構的同時，由建築團隊加上了一座現代的「金屬皇冠」頂層。這種在百年遺產上疊加現代機能的作法，完美體現了鹿特丹處理新舊並存的功力。雖然這是一篇關於城市觀察的文章，攝影專門的細節就不多說了，但 Santos 那種工業感與現代美學的融合，確實為這次旅程畫下了一個充滿期待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