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影像的介入著手,剝除表面的雜訊。『新面貌』並非假象,而是藉由既熟悉又陌生的鏡像,敞開想像的維度,重構人、建築與城市的連結。
從紀錄到再現
攝影從不客觀。從我決定按下快門的那一刻起,現實就已不復存在。
回溯我在攝影系的時光,那段訓練深刻地影響了我觀看世界的方式。當時,我們被要求不斷對照片中出現的每一個元素提出質疑:「為什麼它在那裡?它的存在對畫面意味著什麼?」 這種訓練讓我無法僅僅停留在「紀錄」的層次,而是習慣性地去解構眼前的場景。
在第三階段(新面貌),我從一位觀察者轉變為介入者。如果前面的章節是關於「發現」,那麼這一章則是關於「提煉」。我的取景往往是理性的,常被建築外觀的狀態,或是某棟建築與周遭環境強烈的風格差異所吸引。然而,真正的對話往往發生在拍攝之後。當我開始整理照片,試圖剝除覆蓋在表皮上的視覺雜訊時,我才發覺城市裡的每一座建築,都值得被重新陳述。這不僅是後期修圖,更是一次視覺的「再現(Re-presentation)」。

超真實的理想空間
法國哲學家 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曾提出「超真實(Hyperreality)」的概念:一個比真實更真實的狀態。 我所創造的影像,正是試圖再現超真實的體現。透過攝影手段的介入,我猜想建築師在設計圖紙上最初的建築輪廓,那是一個線條純粹、光影分明的空間。在這個版本中,台灣的市容不再雜亂,建築終於能以乾淨俐落姿態說話。這樣的市容在你印象中是存在的嗎? 你是否能快速的認出方位區域? 我們究竟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呢……?
真實與構成的拉扯
這是一個不斷在「忠於真實」與「影像構成」之間尋找平衡的過程。或許你會質疑眼前的圖像:「這不是真實的台灣。抹去了生活的痕跡,這只是一種視覺上的潔癖與假象。」 又或許會說,城市的混亂正是其生命力的來源,移除這些痕跡,是否也抽乾了城市的靈魂?這種過度潔淨的畫面,是否只是一種為了滿足視覺快感的糖衣?在商業案中,我或許提供一個清晰的「答案」;但在這個個人創作計畫裡,我選擇即使冒著失真的風險,也要終於影像的「構成(Composition)」。因為我相信,有時必須透過極端的「提煉」,才能看清被雜訊淹沒的本質。

陌生化的認知衝擊
我的目的並非取代現實,而是作為一面鏡子,導向「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當觀者看著這些照片時,會產生一種心理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所謂的「原本(The Uncanny/Das Unheimlich)」感,那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奇異體驗。 這條街道你或許每天經過,但你從未看過它如此乾淨的樣子。
正是因為移除了那些「理所當然」的雜訊,你才被迫重新審視這棟建築的結構、顏色與肌理。我希望觀眾看到這些影像時,不只是看到「漂亮的建築」,而是能去猜想建築與城市之間的連結。我的「修飾」不是為了粉飾太平,而是為了創造一個「提問的空間」。 既然城市的樣貌不會是永久的,那麼在這個比現實更整潔的「新面貌」中,我持續在重現一個想像的空間,讓觀者身歷其境地去凝視這些就在身邊,卻常被忽視的建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