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建築的細部切入,看見不同風格的混搭。湊齊碎片並非拼湊出城市理想的樣貌,而是沿著歷史脈絡,探索過去留下的痕跡,或許能給未來多一份想像。
如果說第一階段「視線模糊」是為了打破既定的視覺慣性,那麼這一章的「構築」,就是為了在尋找碎片中,看見、認識、了解每個碎片背後的故事。在這個階段,我花更多時間走入市區,試圖理解建築背後的時代脈絡。 對我而言,建築不只是水泥與磚塊的堆砌,它更像是一種語言,一套由符號組成的修辭系統。以我目前拍攝的台中舊城區為例,這座城市的街區宛如一本被多次覆寫的羊皮紙。


觀看的慣性:機能與符號的斷裂
我們習慣如何觀看一座城市,乃至一座建築? 大多數時候,人們總是以「機能」來指認建築,而非「外觀」。當我們走過街頭,腦中浮現的標籤往往是「這是一間銀行」、「那是學校」或「這裡在賣小吃」。若引用現代語言學之父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的符號學架構,我們往往太快跳過了視覺上的「符徵(Signifier,如紅磚材質、柱式結構)」,直接去讀取「符旨(Signified,即建築物被賦予的功能)」。
然而,我認為建築的外觀本身就具有獨立的含意。那些立面上的裝飾、開窗的方式、磁磚的拼貼,都是被編碼過的語言。它們不只是為了包覆機能而存在的皮膚,更是時代審美與屋主意志的具體展現。在這個階段,我試圖用照片將「機能」暫時剝離,專注於閱讀這些被遺忘的建築細部。


反思與轉譯:拼貼美學的社會隱喻
或許有人會反駁:過度解讀外觀是否有些一廂情願?畢竟,機能確實與人有著最直接性的連結。空間的尺度、動線的流暢度,這些看不見的機能才是影響生活的關鍵。再者,在台灣這座歷經多次殖民與現代化衝擊的島嶼上,建築立面常呈現出一種混雜的狀態。這正如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所提出的「拼貼(Bricolage)」概念,利用手邊現有的、異質的材料進行修補與構建。有些人認為這只是一種混亂的視覺噪音,但我認為,這反映了更深層的社會現象,也就是社會學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筆下的「符號消費(Symbolic Consumption)」。無論是為了防盜而加裝的鐵窗,或是為了追求異國情調而移植的羅馬柱,這些看似突兀的元素,其實都是建造者與當時社會價值觀對話的結果。它們並非單純的虛榮或跟風,而是人們試圖通過建築語彙來建構社會地位、安全感與文化認同的具體證據。
構築與索引:建築作為時間的容器
儘管機能與人的連結最為直接,但我始終相信:建築本質上就是一個「流動的容器」。 看看台中舊城區,曾經的眼科診所變成了今日的冰店,舊時的銀行化身為藝廊。當內部的機能隨時代更迭而流轉時,唯一不變的、忠實記錄下那個時代精神的,反而是這個「容器」的外殼。因此,建築外觀的混雜並非無意義的噪音。這些過去留下的印記,從歲月侵蝕的紅磚外牆到增建的鐵皮──在哲學家皮爾士(C.S. Peirce)的符號分類中,正是一種「索引(Index)」。它們與歷史有著物理性的因果連結,誠實地指向了當時的社會氛圍、技術限制與生存需求。
我在此階段(湊齊碎片),正是為了在機能不斷流變的城市中,指認出這些固著在表皮上的歷史基因。我的照片不會是歷史課本中的說明圖,它們不應被視為文字的附屬品或證據。我期待觀者能將視線從「指認建築」轉移至「閱讀影像」本身,透過捕捉這些碎片,我們得以重新拼湊出屬於這座城市、屬於我們想像力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