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晰的意識著手,探尋潛意識的邊界。我將『再現』的過程拆解成三個步驟:視線模糊、湊齊碎片、新面貌。
在真正揹起相機走上街頭之前,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閱讀。這就是所謂的「奠基」。受限於過往的經驗,我們很容易被視覺慣性帶著走。各式書籍的觀點總是能帶給我不同的啟發,我們可以透過鏡頭將建築從環境中抽離,去看見那些潛藏在表象之下的「無意識」訊息,也這讓我確立了計畫的核心理念:「建築細部是城市發展的縮影」。
在英國求學的日子,是我觀看視角的轉捩點。那段異地生活的經歷深刻影響了我,讓我回頭審視台灣城市時,有了截然不同的感悟。無關崇洋媚外,不同文化有著不同的經歷和累積,我總覺得台灣有相較於其他地區有更豐富的碰撞。
乍看之下,台灣的街道充滿了鐵窗加蓋、半圓形的拱門陽台、歐風拼貼的磁磚牆面,以及早期現代主義留下的殘影。這些元素在同一條街上比鄰而居,看似衝突,卻成了我們眼中最日常的風景。如果揭開這層面紗呢? 你會發現每一棟建築都與在地的文化緊密相連。那些看起來混亂的堆疊與交錯,其實濃縮了不同時代背景下的文化衝擊。

我們是否曾提問過建築外觀的緣由? 或許,這一切都能輕易推給建造者的責任──是建築師的品味、是建商的成本考量,抑或是為了生存機能而搭建的產物。或許我們早已習慣對著市容的「多元」感到納悶,隨後匆匆走過,視而不見。我反覆思索,試著以較具批判性的角度追根究柢──或許建築師品味的養成,是文化經歷的累積;建商考量的,是貼合時下的市場趨勢;而生存,正是「形式服從機能」最直白的表現。既然如此,關於混亂市容的答案究竟是什麼?我也說不清……。但回望那些我去過的異國城市:滿是相同造型紅磚屋的社區、舖滿鵝卵石的道路、整條街的玻璃大廈,那樣的景致真的就比較不混沌嗎?我的照片無法帶來解答,也並非問題的解方,只能是一個讓人保有想像的空間。
回到創作本身,之所以將計畫拆分成三個階段(視線模糊、湊齊碎片、新面貌),是因為想從觀看者的體驗出發,重新看見台灣城市:從模糊散景的宏觀印象,切入至建築外觀的微觀局部,最終呈現出我理想中的樣貌。關於「再現(Representation)」一詞,不同文獻中有著各種解釋。當然,因作者觀點與時代背景的差異,導致論述間甚至存在著歧異或矛盾,主要體現在「再現與現實的關係」、「再現的主動性與被動性」以及「文化脈絡下的定義」等方面。
若以攝影的觀點來看,照片中的現實世界究竟是真實存在的,抑或是虛構的? 對創作當下的我而言,照片中的世界都只是曾經短暫出現過的片刻;照片裡的一切元素,僅是色塊的拼貼組合。不過,特定的組合方式,卻總是能對人產生共感。(我沒有資深的學術背景,這一切純屬我個人理解文獻後的看法。)或許這個想法比較接近後現代主義:「再現即一切(只有表面,沒有深度)」。Jean Baudrillard 在其著作《Simulacra and Simulation》中提出一個概念,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由符號組成的森林中。照片不再是現實的反映,而是「擬像(Simulacra)」;簡單來說,照片呈現的是「從未存在過的事物的精確複製品」。當然,這與 Roland Barthes 在《Camera Lucida》中的看法有些違背。Barthes 認為照片中確實有符號(文化編碼)的層面,但攝影有著無法被符號系統吞噬的核心──即「現實的強制性」。
儘管如此,我自己最喜歡的一本書裡提出了一個概念:「再現是『建構』;攝影主動塑造、理想化並傳播建築形象。」這讓我在對再現的詮釋中找到了一個平衡點──畢竟紙上談兵無法成像,各種文學論述終究是沒辦法拿來拍照的!
